2011年9月23日

第二期 共國際|東北大地震的災難報導與傳播

林怡蕿[1]

有如海中魔鬼般的海嘯迎面而來,吞噬沿岸的屋瓦農田和機場,只留下殘柱片瓦和滿地瘡痍。被沖上公民館頂樓的巴士,橫躺在馬路中央的貨物郵輪與漁船,福島核能發電廠氣爆後殘缺不全的建屋外觀,驚慌又無助的眼神……2011311下午246分日本東北發生規模九的大地震,通過電視報導,許多人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一起迎接這些衝擊每一條視覺神經的畫面。



 面對措手不及的巨大天災人禍時媒體的責任在哪裡?該如何報導?這些討論在日本學界一直以來並不是熱門的話題,相對的學術性討論極少。311」地震之後雖然聚焦了一些防災傳播與資訊科技利用的零星討論,但是長期又嚴謹的報導內容檢證,甚至理論檢討與建構則尚未成型。災害報導,只是被冠上不同形容詞的報導形式? 亦或是一個需要驗證觀察的領域?這些都有待更細微的琢磨討論。

日本廣電媒體最大龍頭NHK綜合台在地震發生54秒後,於轉播國會審議途中,首先打出地震速報,搶得頭籌。並於約一分鐘後轉切主播台畫面,提供各地的劇烈搖晃與受災畫面實況畫面。其後其他民間放送(商業電視),除TVTOKYO之外多數也於兩、三分鐘內迅速跟進,中斷預定節目。在那之後約一星期,常態節目全部取消,商業台也犧牲三天的廣告收入,以震災特別報導形態取而代之,進入為期約一周的二十四小時馬拉松式的震災報導的高峰期。各電視台迅速的反應,某程度來說在初期防止了資訊空白地帶的發生,煽動恐懼的流言因此並不明顯。在面對即將成為過去式的巨大天然災害之際,以NHK為首的主流媒體發揮了一定程度的資訊提供,以及穩定人心的效果。

其中最大的原因,應歸功於NHK的平時訓練與防災業務計畫的準備得宜。BS衛星與無線五頻道持續提供災區與福島核變狀況,並以四國語言持續播報提供海嘯警報,達到了它所預設的防止災害帶來混亂,以及安定人心的目標。其中最被一般市民肯定的是NHK打破常規,迅速並無償地將總合台報導影像連續數天提供給網路電視網站播出之舉。另外DATA放送所提供的避難所以及救援物資資訊,以及電視傳言板等服務,也適時地加強了外界與災區受災戶間的資訊傳遞功能。

但隨著震災的人禍面向逐漸顯露出來,日本主流媒體的表現則有待商榷。例如石卷市立大川小學的避難方式錯誤,導致全校108人中68人死亡10人失蹤的慘劇,或者福島核能電廠危機等事件上,媒體所應擔負的責任,在於揭發與批評隱藏在這些事件背後的原因以及政策問題。但筆者觀察到的是,媒體對相關議題的報導內容空洞,可供閱聽人判斷的專業資訊不足,轉而成為謠言滋生的溫床。

夾雜在網路上以訛傳訛的流言連鎖信件,以及歐美外國媒體的嚴格批判與不甚樂觀的言論之間,日本主流媒體堅持依賴政府與東京電力等情報源的結果,使得他們的報導從一開始就專注在以更新福島救災進度上,也就是偏重與停留在事實陳述和現況的解釋。許多閱聽人無法滿足於這樣的內容,於是從被動告知轉向網路或另類媒體,主動尋求更多的事實數據,以及較具政治意涵的言論參與。主流媒體未能形塑一個有關核能發電存廢與能源議題的言論空間,其背後原因或多或少與日本長期以來形成的記者俱樂部[2]的沈痾體質有關。

有趣的是,另一方面在國際上,尤其是亞洲各國媒體對NHK以及其他部份商業電台的311相關震災報導多所讚美。的確,相較於偏好重口味煽色腥畫面,以及明明是激情誇大卻自以為專業的新聞報導風格(例如台灣),日本傳播媒體的冷靜自制,日本主播與記者的沈穩不亂,確實有點「反常」。那種自家深陷火海還能保持隔岸觀火般的態度,有時還真的會讓人驚訝得摸不著頭緒,然後感動和敬佩油然而生。不過,當我們著迷於這種井然有序、極度壓抑情感,又全天候播放的另一種「煽情式」報導之餘,別忘了想想那背後是什麼樣的媒體框架,我們看到的是什麼樣的震災新聞,以及那到底是誰的震災報導?

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東京主流媒體被批評太過矯情做作,配上催淚的音樂有如連續劇式的報導畫面不僅無法撫慰受災戶,反而塑造了一種受災刻板印象。這次的東北大地震主流媒體雖相對地收斂了許多,但是想要塑造一種受災戶理想面貌的慾望,其實並未消失。那只是另外一種「故事(story)」的手法:「天災人禍和陷入絕望與悲傷的日本受災戶,在面對大自然的無情和困境中,被迫思考生命原點的意義。但是人們卻在那裡看出了希望,於是他們努力地揮別失去的悲傷,往新的未來前進」。如此一個「理想化的受災戶」形象,加上媒體初期強調的「國殤」、「國難」的符碼,最後再與外國媒體競相報導「臨危不亂的日本人」的言說交互相乘,逐漸成為一種帶有日本國族主義情感的新報導框架。

在這個框架之外,許多跟不上主流設定的故事情節進度的日本受災戶,被遺忘在角落,成為「後退」的一群。還有,那些「非我族類」的外國人呢?在主流媒體上除了以「來幫助日本人重建的善心外國人」之姿出現之外,幾乎不見蹤影。事實上,有為數不少嫁到東北漁村和農村的東南亞籍配偶,她們承受失去丈夫親人的悲傷,更面臨經濟、語言,甚或被迫回國等多重困境,卻鮮少受到媒體和行政單位關注。這其中的報導落差,在實際回到災區仙台後,感受日益深刻。反觀東北的地方性報紙和電視,以及NPO的網路或廣播的報導活動,默默地挑起了這個責無旁貸的大樑,重視每個人與每個群體的個別受災經驗,不去刻意強調的努力,值得肯定。

大地震四個月後的現在,日本主流媒體的震災報導熱潮逐漸消退,報導框架也從原本的全國性「日本加油」,縮小到地區性的「東北加油」論述。也就是說,從一開始的憂患與共的「我們全日本」(對未受震災影響的關西或九州四國地區來說這樣的意識是可疑的),開始轉變為有所區分的「你們東北」的視線。伴隨著報導視線和距離的zoom out對東京大都會那些恢復以往熙熙攘攘生活的人們來說,震災或許已經逐漸成為一個遙遠似夢般的記憶。但是別忘了,這是一個還在進行式的巨大災難。失蹤者7098人(7月初警視廳統計)之外,還有九萬多人目前仍處在避難居無定所的狀態中。如何讓災後重建不會成為另一個災難的開始,需要主流和各種媒體發揮長期關注和權力監督的社會責任。我們同時也將持續檢證,日本主流媒體到底是不是值得稍早各界的那些稱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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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仙台大學副教授。311地震發生時人在東京,後回到仙台目睹災後種種。六月初曾短暫返台,現已再度回到仙台大學。
[2] 日本記者俱樂部:http://www.fccj.or.jp/日本的記者俱樂部(KISHA CLUB)是由日本的主要媒體所自主性組成的親睦組織 。在主要的行政官僚組織機構,譬如國會、警察局、法院、地方政府、官邸、政黨,或是大企業公司等重要的採訪據點裡面都設有記者俱樂部,初步估計約全日本的記者俱樂部總數約有八百多個。這些地方的採訪或是記者會之舉行都由該處的記者俱樂部主控, 不是記者俱樂部的報社或電視台記者往往無法進行採訪 ,連記者會都不得其門而入。一般來說,加入記者俱樂部必須經過申請和嚴格的內部審核, 許多無名的報社電台,或是獨立字記者都被排拒在外。因此,日本的言論內容幾乎由日本記者俱樂部所掌控, 想當然爾在記者俱樂部背後的「全國五大報」以及「五大電視台」和其聯播網就是控制言論走向的最大的黑手這個現象被許多外國媒體批評,而 無法進入記者樂部的外國記者因此自己組成外國人記者樂部來與之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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