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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12日

第十一期 共專題 │ 不斷思考影展的意義 專訪台北電影節策展人郭敏容

採訪、整理/張嘉真


郭敏容自2014年開始擔任台北電影節策展人,策展主題挑戰臺灣影展觀眾對電影的想像,也獲得不少好評。郭敏容給人的第一印象有點冷,講話又快又穩,奔流而出的是她對電影和策展的熱情。郭敏容笑稱自己年輕時很迷惘,但仔細聽她分析臺灣電影和影展產業,其實獨到而精準。今年台北電影節又即將開跑,郭敏容在又會推出什麼讓人驚訝的內容,我們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在這樣緊繃的時間點,她還是不斷與自己對話,持續思考影展是什麼,策展又是什麼。以下是《共誌》對郭敏容專訪的整理。

《共誌》:你進入影展圈的契機是什麼?

郭敏容:我大學讀新聞系,但是比較喜歡電影,畢業後到一家片商工作,也參加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坎城影展。因為兩位前同事都是從事影展工作,開始認識這圈子的人,後來朋友問我要不要去金馬幫忙,於是2002年底就去金馬影展辦公室當助理。那時什麼都做,印象最深的是我站在傳真機前面發稿,一直傳、一直傳,然後打電話、打電話。

後來有機會負責鄧勇星導演首部作品《7-11之戀》的宣傳活動,宣傳結束之後繼續留在工作室,什麼都做,哪裡需要幫忙就去哪裡。當時我只有個模糊的感覺,想要出國讀書,繼續做些跟電影相關的什麼。出國前還去了金馬影展和國際動畫影展當救火隊,都是有人突然不能繼續做,找我去幫忙,每次回過頭看都覺得當時怎麼活下來的。動畫影展那時候真的很可怕,我展期開始前一個月接下,但所有東西都還沒處理,那時候幾乎都睡在辦公室。後來下定決心飛到英國去讀電影,一待就是六年。

我2011年回台灣,當時台北電影節缺接待統籌,朋友問我要不要接,於是開始進入北影工作。當年影展結束時國際聯絡離職,我留下接任國際聯絡的職位。然後2014年策展人離職,我又接下策展人的工作。

《共誌》:請您談一下台北電影節的分工、資源分配,和團隊運作?

郭敏容:台北電影節這幾年有許多變動和擴編。如果不用組別來分,可以分成內容產出和宣傳,前者是節目部份,包含接待、映演等,後者則包含宣傳、行銷、美宣等;另外則是行政的部分,因為台北電影節需要處理許多行政相關事務。台北電影節在節目方面一直投注比較多資源,但我覺得預算是環環相扣的,在節目上投注越多資源,也必須在其他環節像宣傳、活動到接待有相應的增加,整體效果才會出來。因為台北電影節是公部門預算補助的影展,每年三月就要提明年預算,很多大方向改變還來不及思考就被推著走。整個團隊若要往前,團隊中的個人必須先熟悉自身的工作,再跟整個團隊建立默契,必須有一定時間的發酵,整體規劃才能更完善。這些都是一直到我當策展人一、兩年後才注意到的事。

《共誌》:請問您選片原則為何?

郭敏容:這個其實有在改變。我2014年第一次接策展人比較沿用過往模式進行,2015年我會去想「我想像的台北電影節應該是什麼樣子」。整個市場也有改變。我本來覺得影展有很多公共資源的補助,應該做文化推廣;有些影片市場較小,比較不可能發行,影展就可以幫忙做這一塊。但這幾年下來,一來電影節與片商也常看到彼此都喜歡的影片,二來如果一直避著片商,選的影片會越來越偏。我現在比較會去看「影展在產業中扮演的角色是什麼?」開始了解影展不能自外於電影產業或商業活動,必須有所連結。舉個例子:去年坎城有一部片大家認為應該進競賽片,但是並沒有,原因一直有各種不同的揣測,後來我聽到一個策展人的說法是,因為預估這部片子在法國上映很難達到五萬個觀影人次 ,萬一這部片拿到金棕櫚獎那就麻煩了。我不確定這個說法的真實性,但是這給我很大的啟發:我要更全面地思考影展和產業的聯結在哪裡?

《共誌》:那麼可以請您多談一些影展在整個電影產業的重要性?

郭敏容:現在影展已經載負多重功能,影片放映只是一環,影展還可以成為一種育成中心。台北電影節向來跟臺灣電影有很深刻的關聯,我覺得我們可能要更貼近本地影像創作上的變動,簡單來說就是怎麼找到即將出現的下一個楊德昌、侯孝賢。身為策展人你會決定觀眾能看到什麼,是品味的仲裁者,也需要一定的敏銳度,去發現這個世代的代表性,以及新的電影語言。像是坎城近來不斷地推Xavier Dolan,一定會影響後續的電影語言和創作。怎麼去找到觀眾的喜好和未來的電影創作可能是很重要的平衡,我也一直努力去達到這樣的平衡。

《共誌》:這真的是很重要的任務,台北電影節該怎麼落實這個目標? 

郭敏容:台北電影獎是採評審制,我身為策展人可能會有一些觀察和想法,但電影節不干涉評審的討論,所以我只能說一些我的想法,不代表電影獎的評選就會朝那個方向前進。有些人認為台北電影獎只鼓勵藝術片,但其實不然,任何能把故事說得很好的片子,不論大眾還小眾,我們都肯定。只是目前臺灣電影能把故事說得好的類型片並不多,因此大家會覺得我們比較偏(藝術)。關於挖掘新秀的部份,我們也不是要去影響品味,而是讓尚未嶄露頭角、還沒拍長片作品的人有被看到的機會。電影獎有在做這件事,但電影獎畢竟是報名制,很難說有沒有漏掉的片。我希望可以肯定那些具有原生力的、「野」的想像,訓練自己有足夠的眼光去發掘這樣的東西。

《共誌》:有人覺得你的片子比較艱澀,你會希望他們怎麼跟這些影片對話?

郭敏容:今年的單元將有很大的改變,我漸漸了解到觀眾觀影的多元性,過去我比較忽視這一點,現在我會覺得影展不要離觀眾那麼遠,但我也希望不要沒個性。去年有位長年看台北電影節的觀眾拿著手冊誠懇的告訴我,他不知道怎麼選片,對我來說這是很重要的訊息。我覺得我應該要再製造多一點的話題吸引觀眾進戲院,再透過不同方式將影片背後的脈絡呈現出來,跟觀眾解釋我選這部片的原因。這件事從來都沒有可以遵循的方法,都是做中學、錯中學。

《共誌》:今年是第三年擔任策展人,有什麼整體的感想?

郭敏容:策展人其實不好做,單就節目部分就很難,另外還有很多行政上的事務也都要處理。過去觀察影展我會去看單部片子,但現在比較喜歡去看策展人的介紹文字,他會從整體片單做分析。策展必須說出自己的敘事,如何帶觀眾從淺到深激發觀眾的想像、對電影的認識。從比較大眾的片帶到更多背後的影像資訊,拉出影片的深度,試圖梳理出更多脈絡。影展中的影片並非單一的,而是串起大家的興趣,這是一種規劃能力、敘事技巧,這也是「策展」的意義。策展要能結合當代思潮和電影潮流,這是我期待我自己能做到的。

《共誌》:這項工作最挫折和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麼?

郭敏容:製作波蘭專題那年映後座談反應非常熱烈,那是件很激勵我的事。如果觀眾可以有所收穫、導演也知道觀眾喜歡,是一件很棒的事。去年我對「講述影片脈絡」過於執著,使命感發射(大笑),但可以看到反應比較冷,我覺得這都是我可以調整的。如果能再重來一次我會選擇用不同方式呈現,使命感收斂一點、片量少一點,讓片子的深度可以被帶出來。

《共誌》:最後請您談談數位時代下的影展意義是什麼?

郭敏容:我有時候會想像二十年後影展是什麼,我覺得組織架構要做改變,內容產出要更強,專門負責節目的人要更專精,策畫的那一塊需要更充足的人去,讓節目的策畫可以更有特色、有重要性。也要有更敏銳的人去抓到下一波臺灣電影的未來,我覺得我還有很多空間去努力。



2016年7月11日

第十一期 共專題 │ 用類型走出不一樣的路 專訪高雄影展策展人黃皓傑

採訪、整理/張嘉真


黃皓傑是高雄電影節現任策展人,高雄電影節創立於2001年,2007年開始系統性策展,2010年高雄市電影館併到高雄市文化局之下,高雄市電影館對高雄電影節的參與也增加。從2007年算起,黃皓傑已肩負策展工作已經快滿十年。黃皓傑看似話不多但實際上非常海派的個性,讓他抓準南部影迷的口味,豎立了高雄電影節獨具一格的特色,一次次將高雄電影節推向更有趣、過癮的境界。以下是《共誌》對黃皓傑的專訪整理。

《共誌》:談談您最初進入影展領域的契機?

黃皓傑:我大學到研究所都在嘉義中正大學就讀,畢業後我比較想要拍片,就進入鄭文堂導演的工作室。2005年去高雄拍《深海》,認識一些當地做藝文的人,高雄電影節當時每年都換人做,他們想要找比較固定的人。剛好鄭文堂導演是影展主席,也覺得高雄電影節應該更有系統、更專業一點,於是因緣際會,我就接下策展人的工作。當時壓力很大,因為不知道要怎麼在「沙漠」(指高雄的藝術電影環境)拓展一片市場。

《共誌》:怎麼豎立雄影的特色?當時想法是什麼?

黃皓傑:當時比較台北電影節和金馬影展,他們規模都很大,前者注重城市單元、藝術人文氣息很重,後者強調大師、三大影展強片都要拿到。可以發現這兩大影展比較cult film的子單元其實賣得很好,但臺灣過去沒有人以這種片型作為主軸拉出來做。對南部觀眾來說,他們不在乎誰是大師,藝術人文氣息重更是死得很慘,不過這種比較有話題性、特別的片,對南部觀眾來說其實很有吸引力。2007年以前觀影人次大概3000人,那年我們用一樣的預算,但是突破一萬人,就會知道這有對到南部觀眾的口味。[1]

《共誌》:您覺得高雄電影節的觀眾特色為何?

黃皓傑:大學生居多,但家庭主婦和老師相對(北部地區)也比較多。我們有七成是女性觀眾,會看到很多菜籃族,他們可能買完菜就來看片,也不會特別指定要看大師,但可能就會說:『我想看義大利片、我想看法國片』,他們還是習慣進電影院看電影,網路反而比較陌生,而且高雄電影館本來就有固定進去看電影的觀眾,基本盤也比較穩固。

《共誌》:您策展的原則、方向是什麼?

黃皓傑:我在規劃片單時,比較不一味朝艱深的方向走,而是設定某種類型,像喜劇片、科幻類等,接著再開始去挖。也會看看國外影展在做什麼,例如:紐約的Film Forum(紐約獨立藝術戲院)、西班牙的Sitges奇幻影展、英國的Sheffield紀錄片影展等。我策展比較像從粉絲角度出發,而不是學院派。有的人會覺得我很通俗,但喜歡cult film的人就會覺得我夠特別。我選擇把包袱去掉,影片夠好看、別出心裁,就可以被考慮。我們也曾試過比較前衛的單元,例如寺山修司、賈曼,但就很慘。因為文化局還是要被議會審查,所以票房方面多少還是有些壓力。

《共誌》:為什麼會將短片作為近幾年高雄電影節的主打?

黃皓傑:2011年左右我們開始思考如何提升高雄電影節的國際能見度,於是決定舉辦短片競賽(對全球徵求25分鐘以下,不限類型的短片),也繼而影響「高雄拍」的誕生。長片競賽很多影展已經在做,紀錄片我們也比不過臺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短片就比較能突出特色。後來也陸續做更多耕耘,規劃專題等,預算和規模都有增加。

《共誌》:2007年表現非常不錯,之後有增加預算嗎?影展規模是否逐漸擴大?

黃皓傑:2008年時候我們覺得不能只靠政府補助,於是就有希望能拓展財源,因為高雄電影節當時是標案,還可以另外找中央政府、廠商、基金會等贊助。因為電影館其實滿好講話,比較麻煩的是時間有限,如果籌備時間拉長我就可以找更多資源。
   
2007年時人力、預算都非常有限,我自己也跳下去發想宣傳策略。整個團隊大概只有七個工作人員,放映等技術類都只能聘工讀生。後來預算變多也有增加人力,但可能就一、兩個,其實人力這部份滿不容易,因為大部分有相關經驗的人都在台北,很多時候我都找高雄地區做音樂的朋友,尤其活動組最常找一些做Live house的人。
   
相較於台北的影展,高雄電影節的優勢在於我們有自己的放映廳。這是很諷刺的,竟然在高雄的影展才有常設專屬的放映廳,應該是說行政部門的不作為,才會造成金馬影展或台北電影節沒有常設放映室。

《共誌》:談談您去國外選片的流程和經驗?

黃皓傑:一般大概會去二月的柏林和法國克萊蒙費宏影展(由電影館的人員去)、三月的香港電影節、五月的法國坎城影展、七月的韓國富川影展。坎城最慘,八點半開始到半夜十二點,一天可能看六部,但還要等。之前你會排片單,但可能排一排發現進不去就要當機立斷換別的片。前幾年還有新鮮感,但後來就要想辦法從固定行程中找到樂趣,有時候看到無聊的片就會想「我要衝去看別部了嗎?還是再給他一點時間?」

還有因為坎城住宿太貴,我會帶一堆泡麵去。每天都會去超市,常常在家樂福就會遇到金馬的人。住宿的地方是跟片商分,睡在他們租的公寓的沙發床,一天都還要兩、三千。每個東西都很貴,有一年我十幾天只吃過一次餐廳,每次都能省則省。

《共誌》:您怎麼看這幾年臺灣藝術電影市場的發展?

黃皓傑:以前坎城頂多只有主競賽單元被買走,導演雙週或影評人週都還有片可以挑,但是現在幾乎全部都被片商買走了,他們大概都會希望在最大影展放映,順序就會是金馬、台北(電影節),再來才是我們。以前會盡量避免片商片,但現在不得不合作,不過其實也有利,成本相對會下降、活動也可做更大,之前是枝裕和的專題就是跟傳影合作。但相對也會有一些限制,例如只希望我們放一場。

《共誌》:金馬奇幻影展跟高雄影展的取向比較接近,實際影響是什麼?

黃皓傑:金馬奇幻的很多以前都是我們的片單,就覺得我們不能只以這種片型為主軸,開始找類型片中的通俗片。這幾年我們做比較多大家耳熟能詳的影片,找修復、做回顧,或納入更多短片。前兩年也推出短片線上看的App,其實線上觀看並沒有減少太多影展觀眾,頂多掉一、兩成,很多App使用者本來就不在高雄,台北最多。App很可惜的是,因為版權緣故,有十一個月會是空的,但好的App應該一整年都有東西可以推廣。

《共誌》: 對影展觀眾和想成為影展工作人員的年輕人有什麼建議?

黃皓傑:現在資訊太多,有時候知道太多反而會失去看片的樂趣,選片子看的視野應該放寬一點。有時候意外看到一部片,它可能反而成為你今年的Top 1,那是一開始影展還很少的時候的樂趣,不需要去盲從別人講了什麼。至於如果想成為影展工作人員,那就先去當工讀生或志工吧,你就會了解某個環節,機會很多。


[註1]2007年高雄電影節引進次文化單元,三木聰、園子溫等人的電影都相當受到歡迎,其他如《性、謊言、錄影帶》(史蒂芬索德柏)、《瘋狂店員》(凱文史密斯)、《天堂陌影》(吉姆賈木許)都是相當有特色且帶有實驗風格的作品。